2026-04-15 09:54 浏览量:21067 来源:品牌传播网
李单晶(成都市社会科学院历史与文化研究所副所长、副研究员)
王裕仁(成都市川剧研究院二级演员)
李后强(四川省社会科学院二级教授、博士生导师)

(成都出土的东汉说唱俑)
一、千年笑颜:巴蜀汉墓中的说唱俑
四川,作为汉代说唱俑文物最为丰硕的发现地,为我们叩开了一扇通往两千年前市井娱乐的大门。1957年,成都天回山崖墓中出土的东汉击鼓说唱俑,高约55厘米,以泥质灰陶塑就,现已成为中国国家博物馆的珍宝,享有“汉代第一俑”的美誉。陶俑头戴巾帻,袒胸露腹,左臂环抱扁鼓,右手高扬鼓槌,正欲击下。其面容嬉笑,眉眼皆动,以极度夸张的形体语言,瞬间凝固了一位汉代俳优(说唱艺人)表演至酣畅处的神采。
此后,1963年于郫县宋家林东汉墓出土的另一尊立式说唱俑,以及数十年来在绵阳、新都、遂宁等地相继发现的同类陶俑与画像砖,共同构成了一个清晰的证据链。它们无言却有力地证明,在汉代的天府之国,诙谐幽默的说唱表演已深入民间,成为当时社会文化生活一道活跃而鲜明的风景,那也许是古代四川人创造的独特快乐艺术——川戏。

(成都出土的东汉说唱俑)
二、定格“谐趣”:说唱俑的艺术形象与蜀人风韵
这些出土于四川的说唱俑,其艺术造型承载着独一无二的地域文化密码,是巴蜀人乐天性格与幽默天性的永恒定格。其形象,夸张到了极致:他们往往挺着圆鼓的肚腩,耸肩缩颈,动作幅度极大。雕塑者不厌其烦地刻画出额头的深纹、眯成弯月的笑眼、乃至咧开大笑时露出的牙齿,将一种源于市井、毫无拘束的欢愉推到顶点。
其内核,是深入骨髓的幽默与滑稽。这些俳优,常以侏儒之身,凭借机敏辩才、讽喻时弊的唱词与滑稽诙谐的体态,逗人发笑。其表演形态,融合了叙事、模仿、逗趣与节奏吟唱,堪称古代的单口喜剧与说唱(Rap)艺术。这种“嬉笑怒骂皆成文章”的形象,与中原地区庄重肃穆的陶俑形成戏剧性反差,正是蜀人“苦中作乐”、“笑对人生”的集体性格,在两千年前最生动、最本真的艺术写照,这可能是川人的本性,川戏的本质。

(成都出土的汉代宴乐画像砖)
三、溯源之证:从俳优表演到川戏雏形
说唱俑所实证的汉代俳优表演,完全可以被视为后世“川戏艺术”的古老雏形与直系源头。
首先,它确立了街头巷尾的表演传统。俳优活跃于宴饮、集市、街头等开放空间,服务对象遍及各阶层,是真正“接地气”的群众娱乐。这与后来川剧在茶馆、会馆、庙会、坝坝中扎根生长的演出模式一脉相承。
其次,它孕育了川剧表演艺术的原始基因。俳优“击鼓说唱、伴以谐谑动作”的形式,本身就融合了“说、学、逗、唱”,可视为川剧“唱、做、念、打”四功中“念”(台词)与“做”(表演)的早期形态。尤为重要的是,后世川剧中“变脸”、“吐火”等惊世绝技,其文化原型亦源远流长。“变脸”源于古蜀巫傩和战争中威慑敌手的技艺;“吐火”则与巴蜀先民对火的原始崇拜和祭祀仪式密切相关。这些古老技艺历经演变,最终被川剧艺术吸收、提炼与神化。
因此,说唱俑不仅是一尊尊文物,更是川戏表演形式的早期化石。它确凿地将巴蜀戏剧文化的活跃史上溯至汉代,为“川戏具有两千年以上历史”的论断,提供了来自地下的坚实物证。

(成都出土的汉代说唱俑)
四、熔铸与升华:从民间“川戏”到剧种“川剧”
从广泛活跃于民间的“川戏”活动,到体系完备、声腔独特的戏曲剧种“川剧”的定型,是一次伟大的艺术熔铸与升华。唐代虽已有“蜀戏冠天下”的记载,但现代川剧的成熟是在明末清初。伴随“湖广填四川”的移民大潮,昆腔、高腔、胡琴(皮黄)、弹戏(梆子)等外来声腔,与四川本土的灯戏、民间小调相遇、碰撞、融合。历经长期“二下锅”、“三下锅”等多声腔同台演出的实践,至清代乾隆年间,一个“昆、高、胡、弹、灯”五种声腔共和,并采用四川方言念唱的剧种——川剧,已蔚然大观。
这一历程实现了两大飞跃:一是体系的集大成。它将原本散逸的表演整合为行当齐全(生、旦、净、末、丑)、功法完备(唱做念打)的严谨舞台艺术体系。二是表现力的巅峰化。剧目积累浩如烟海(有“唐三千,宋八百,数不完的三列国”之说),更创造性地发展了变脸、吐火、藏刀、踢慧眼等绝技,将戏剧的观赏性与技艺性推向极致。自1912年由三庆会班社主导的“五腔共和”事件后,标志着川剧进入了新纪元。
应该看到,“川戏”与“川剧”是有很大差异的,而说唱俑只能是古代“川戏”而不是现代“川剧”的表演者。川戏是历史俗称、民间泛称、起源时间不清楚,泛指流行于四川及周边地区(重庆、云南、贵州、湖北等)的传统戏曲形式。川剧是现代规范名称、正式剧种称谓,是新中国成立后,在“戏改”过程中被官方和学术界确定的名称。
川戏的范围可能更模糊、宽泛,有时可指四川地方戏曲的总称,或更侧重于其“戏”(表演、技艺)的层面。川剧范围明确、界定清晰,它主要有高腔、胡琴、弹戏、昆曲、灯调五种声腔,是用四川方言演唱的地方大剧种。川戏更具乡土气息和历史感,常见于老辈人的口语、历史文献、民间谚语(如“川戏的腔,川菜的香”)。川剧更具学术性和规范性,用于官方文件、学术研究、专业院校(如四川省川剧院)、正式节目单和现代媒体宣传。川戏侧重其作为一项具体的“技艺”、“表演”和“娱乐活动”。
川剧侧重其作为一个完整的、系统的“戏剧艺术体系”,包括文学、音乐、表演、舞美等综合艺术门类。简单地说, “川戏” 更像是这个艺术在民间的“小名”或“旧称”,充满了烟火气和历史传承的味道。而“川剧” 则是它的“学名”或“正式姓名”,代表了其作为中国重要戏曲剧种的规范地位。

(成都出土的汉代说唱俑)
五、继往开来:川剧的传承、融合与未来
2006年,川剧荣列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,其文化价值得到国家最高层面的确认。面向未来,川剧的生命力在于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。守正,即守护其千年血脉——要传承说唱俑中那份“幽默乐观”的文化基因,让《滚灯》、《皮金滚灯》等戏中的喜剧精神永葆活力;要苦练“技艺精湛”的看家本色,让变脸、吐火等绝技以其原真性震撼世界。
创新,即延续其“海纳百川”的融合血型。历史上,川剧因融合而诞生;今天,它更应敞开胸怀,在坚守本体美学的前提下,积极探索与当代剧场技术、影视传媒、文旅融合乃至国际戏剧语汇的对话,创作出符合时代审美的作品。通过“戏曲进校园”、非遗传承人培养、数字化保存等方式,让古老的技艺薪火相传。
从东汉说唱俑那定格于陶土之上的灿烂笑容,到今天舞台上瞬息万变、火光烁金的惊艳绝技,一条跨越两千年的艺术长河,奔腾不息。这河中流淌的,是巴蜀人民面对生活的智慧、乐观与澎湃的创造力。
走向未来的川剧,必须深深扎根于巴蜀这片幽默的热土,守护好自身独特的美学灵魂,并在时代的浪潮中勇敢前行,方能继续为四川、为中国、为全世界,讲述更加动听的中国故事,奉献永不褪色的欢乐与感动。(2026年4月13日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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