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盆地酒缘来这里：青城山上，我与李白对酒当歌

　　深秋午后，我独坐在青城山腰一块石头上，观赏山景。手中端着一杯金盆地酒，边饮边想，若此时能逢着诗仙李白，我便与他开怀畅饮一番。一杯酒下肚，便有了一丝醉意。不知不觉，夕阳西下，眼前的景色变得朦胧起来。

　　“峨眉山月半轮秋，影入平羌江水流。夜发清溪向三峡，思君不见下渝州。”正当我疑惑这吟唱声从何而来时，听得有人低声吟唱着李白的诗句。我想，这不会真的是遇到了李白吧。

　　循着声音看去，不远处，有个身披青衫、腰挎长剑的年轻人，正独自坐在一块巨石上畅饮。

　　正当我起身想走近他时，忽见一鹤发童颜的老者缓步走了过去。老者身穿麻布长袍，腰系草绳，怀里抱着一只粗陶酒坛，坛口扎着红布。老者身后还跟着一只灰毛小猴，边走边眨巴着眼四处张望。见此情景，我便坐回原处，不再出声。他们像是没看到我，我和他们之间，像隔着一层薄雾。

　　“年轻人，你也喜欢喝酒？我看你一个人对着月亮说话，是有什么心事吗？”老者笑着在山石另一侧坐下来。

　　年轻人拱手道：“晚辈李白喜欢饮酒作诗，也喜欢这山林景色，不知前辈如何称呼？”

　　我一听，心中一阵狂喜，那人竟然真的是李白。仔细看，李白的眉宇间尽显少年意气，只不过眼底藏有一丝落寞。

　　“匡山读书十载，干谒苏颋未成，仕途无望，只好在蜀中名山大川间漫游。”李白边说边抬头望向天空。此刻，头顶上那轮秋月，正从峨眉方向缓缓升起，清辉洒落一地，江水如一条飘动的银带。

　　老者摆摆手，说：“唉，我就闲人一个，名字早就忘了。不过蜀地认识我的人，都叫我‘蜀地酒仙’。你瞧我手里的这坛酒，是我从崇州带过来的，要不要尝尝？”

　　说话间，老者已把坛封打开，一股浓烈的酒香立即弥漫开来，连山间野菊都在微微颤动。

　　李白过去一闻，酒香浓而不烈，醇而不腻。他不由赞道：“确实是好酒！比绵竹烧春多了一分醇厚，比成都蜀酒又多了一层绵柔。”

　　老者哈哈一笑：“你倒是很识货。崇州地处岷江上游，雪山融水清冽甘甜，中性微酸优质粘土是酿酒微生物最喜欢的温床，北纬三十度，温度不冷不热，风不急不缓。”

　　“来，相遇便是缘，我们今天喝个痛快。”老者倒满两碗酒，一碗递给李白。

　　李白接过酒碗，双眼微闭，深吸一口气，良久睁开双眼，感叹道：“这酒香入鼻，如春风拂面；这酒色入目，如秋水映月。”他轻抿了一小口，又道：“入喉温润，不辣不燥，回甘悠长，这酒定有故事。”

　　老者把大腿一拍，说：“说得好！你知道这酒叫什么名字吗？叫‘金盆地’。”

　　“什么，这是‘金盆地’酒？”李白似乎有些惊奇。

　　老者指了指脚下大地：“你看这蜀地，四周群山环抱，中间沃野千里，像不像一个巨大的盆地？岷江的水、雪山的风、川西的沃土，再加上五谷的精华汇聚一起。金者，贵也，珍也。天地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这片盆地，这酒是不是该叫‘金盆地’？”

　　听完老者解释，李白笑得前仰后合：“说得好！确实是天地的馈赠，人的匠心。天地给足料，人给足耐心，才酿成此等美酒。”

　　酒过三巡，李白面色微红，望月生豪，起身拔剑起舞。剑光映月光如银蛇游走，落叶被剑风扫起，纷纷扬扬如金色蝴蝶。那只灰毛小猴，吓得蹿上旁边一棵树张望。

　　“好剑法！”老者拍掌大笑。

　　李白收起剑，端碗一饮而尽，忽然念道：“花间一壶酒，独酌无相亲。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。”

　　老者说：“好诗，不过何来三人一说？”

　　李白指了指月亮，又指了指自己的影子，笑道：“月亮算一个，我影子算一个，我自己算一个，正是三人。只不过月亮不会喝酒，影子不会说话，到头来还是我独自一人。”

　　老者说：“不对啊，不是还有我在跟你喝酒吗？加上我，怎么也该是四人。再算上我的影子，那就是五人。”

　　李白说：“可我看到的就是三人。”

　　老者知道他喝醉了，便不再跟他理论。

　　李白坐下来，叹口气低声说：“我读了那么多书，去过那么多地方，认识了那么多人，可真正懂你的人，又有几个？那天在成都，我写‘日照锦城头，朝光散花楼’，觉得自己挺了不起。可回头一想，散花楼再高，也比不过我家后面的匡山。”

　　老者没接话，静静地听着。

　　随后，李白又斟了一碗酒，对着明月喃喃自语道：“青天有月来几时？我今停杯一问之。”

　　老者缓缓开口：“你问月亮什么时候有的，其实是在问天地什么时候有的。月亮知道，酒也知道。相比天地岁月，人很渺小，所以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。活着，就要喝点好酒。”

　　李白愣了愣，随即大笑：“说得好！活着就该喝点好酒！”

　　“酒仙，你说这金盆地酒，到底好在哪儿？”李白忽然问。

　　老者伸出三根手指：“第一，酿酒用的是高粱、大米、糯米、小麦和玉米，这五粮混合一起发酵，相互作用，才有了这美酒。第二，崇州老窖池的窖泥养了一百三十多年，一直没断过，比山里最老的老人年纪还大。第三是不赶。缓火蒸馏，摘头去尾，只取中间的精华，放进陶坛慢慢陈。赶出来的酒，烈是烈，但少了一份回味。”

　　李白沉默一会儿说：“老人家，我听你在说酒，可我怎么又像是在说写诗呢？”

　　老者哈哈一笑说：“你说的对，其实写诗与酿酒都是一个道理。你看，人五谷杂粮都吃，三教九流都见，酸甜苦辣都尝，然后随着岁月慢慢沉淀，就成了美酒。这写诗也是一样的道理。经历得多了，慢慢沉淀，写出来的东西才有味道。不能着急，匆匆落笔写出来的诗文，再漂亮也会显得空洞。”

　　李白端着碗，郑重敬了老者一碗。两人碰碗，酒液微漾，映出天上一轮又大又圆的秋月。

　　李白端起碗一饮而尽，目光炯炯：“我李白这一辈子，不求官多大，不求钱多厚，只求一件事，走到哪儿，都有好酒喝；喝到哪儿，都有好诗写。”

　　老者把坛里最后的酒分给两人，举着碗道：“我相信你说的，会有那么一天的。咱蜀地的酒和你的诗，一定会走到很远的地方去。”

　　夜深了，月上中天。李白似乎有了醉意，仰身靠在石头上，沉沉地睡去。

　　老者微微一笑，低声吟诵：“人生得意须尽欢，莫使金樽空对月。”那诗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，远得连李白自己都还没有写出来。随后，他站起身，将酒坛留在石上，拍了拍李白的肩膀，转身隐入夜色之中。那只灰毛小猴从树上跳下来，紧跟在老者身后，回头吱吱叫了两声，也消失在松林深处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李白猛然醒来，月已偏西，露水打湿青衫。四下张望，身边空无一人，只有石上那只粗陶酒坛，坛底还剩一点薄酒。

　　李白抬头望了望那轮秋月，抱起酒坛，仰头将坛底的酒倒入口中。他忽然大声笑起来，便踏着遍地红叶下山去了。

　　多年后，不知道在长安酒肆举杯痛饮的李白，还会不会想起在青城山赏月的那个夜晚。也许蜀地的风、岷江的水以及与老者畅饮时的欢笑声，早已酿成最柔美的一行诗。

　　风起了，夜已深，我也起身踏着遍地红叶下山。路上我在想，那一行诗到底是什么，大概只有“金盆地”酒知道了。